江南出才子
江南才子就如同江南美女一样众多而驰名。
千百年来,江南诗人,名士,风骚无数,词章浩瀚,多领文化之先。
但在我的阅读视野里,江南才子的文风大多偏软, 是江南水乡那丰腴的滋润和吴侬软语使我产生了偏见?
高锋突然就冒出来了。
高锋是捧着他沉甸甸的《天下粮仓》冒出来的。
这个流子是以他硬朗的文风和硬朗的故事情节(有这么比喻的吗?)吸引我的。他的文风一扫当下江南才子们的阴柔之气。在这之前,他应算“无名之辈”。
那是在三年前的一次会议上,当年以发表《小学教师》而出名的作家李森祥兄前来看我。品茶间,他与我谈了《天下粮仓》的一个细节,就是“筷子插粥”那个细节。那天,森祥兄大概是喝了点酒,或许是酒精燃烧的缘故,他赤红着脸,把这个红节讲得激情澎湃。我那晚没喝酒,原本该是不明确的,但却被这个细节撞击得泪水滚滚,振撼力之强难于言表。我当时就表示,我们央视愿意介入这个剧,并表示一定在全国范围内遴选最优秀、最有激情、最具使命感的导演来完成这个剧。于是,我找了吴子牛。
近几年,我常在文学、影视界谈到,我们现在许多剧本、小说创作中一个突出的弱点:情节细节不能独到、鲜活,似曾相识,过于平庸。而《天下粮仓》恰恰是在这一点上最为突出。这是用独到鲜活的细节,把人物、把人物、把事件、把故事推向了极致的。
我跟人说,高峰是将这一点吃得最透,运用得最到位、最精彩的作家之一。
比如,《天下粮仓》里一个蒙冤多年的老臣,刚刚咽气,新帝的平反诏书,也随着送到狱中。人们遗憾之极,于是那送旨大臣就叫人扶着死尸跪下,含泪向其宣读圣旨。
向跪着的死尸宣读圣旨,情节闻所未闻,不可谓不独到。
此情节将死者生者的企盼、遗憾和哀痛渲染到了极点。
可想而知,这样的情节对读者会是怎样的撞击与震撼。
《天下粮仓》是厚重的。就题材来说,“民以食为天”这一主题,这个关乎于国计民生的大事也永远是个不敢轻松的话题。作者也同时阐明和揭示了“官以民为本”这个天下父母官们须臾不能小视的贵任。
《天下粮仓》是粗犷、硬朗的。其故事、情节、人物、对白,见不到半点娇情、嗲气、缠绵。通篇焕发着大气与阳刚。
《天下粮仓》也不乏聪灵。主人公米河的第一次出场尤其别致:这一日傍晚,京官米汝成的窗前落下一只鸽子,这是他浙江老宅的灰鸽。他命婢女柳含月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纸条,纸条中尚无一字。只画了一个梯子。米汝成明白了。这是被关在楼上读了三年书的儿子实在忍不住了,要下来的意思。米汝成是不容许儿子下楼的,
为了让儿子专心读书。三年前,他就让家人把梯子锯断了。
这是何等别致和空灵之笔,来信无字,只画了一个梯子,足以让读者觉得来信之人又奇又怪,读者能不一下子记住这个人,又急于想看到这个人吗?主人公不落俗套的出场,正所谓“先声夺人”。
如此聪灵的才气实在又是江南才子们的优势。
《天下粮仓》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剧作中关于皇帝与众臣及普通民众对旱灾、对饥荒的态度,展示得如临其境,感人至深,振聋发聩,足见现实主义的魅力和作者现实主义手法运用的老到圆熟。
《天下粮仓》里又以不少的篇幅描写了主人公和三个女子独特的情感历程,手法之浪漫,似是近年影视作品少见,可见作者求新求变不甘庸常的胆识与追求。只是两者结合得是否天然,还不好早下结论,留待观众去品评不是更好?
我近来常说,近几年电视剧发展较快,但若比电影,距离仍然较大。是《雍正王朝》、《大明宫词》、《大宅门》、《天下粮仓》的出现,猛然让我觉得赶上来了。
高锋在《天下粮仓》之前是“无名之辈”竟因了这《天下粮仓》而一跃进入一流。此间苦辣,只有高锋知道了。
得罪了,江南才子们!
2001.6.9于北京
公元一千七百三十六年,雍正王朝的最后岁月匆匆逝去,乾隆王朝开始了它的改元之年。
黎明前的黄河。
怒吼的黄河水奔腾湍急,在苍灰色的天穹下闪着冷铁般的波光,涛声如雷。
一条羊皮筏子向着河心用力划去。短桨划入急流,重如铁琶。划桨的是个年轻壮实的黄河汛兵,身上背着一只瘪瘪的羊皮水袋。
羊皮筏子开始在浪尖上颠簸,像一只浮脬似的被汹涌的浪涛忽高忽低地抛掷着。汛兵手中的短桨“喀嚓”一声折断,断桨如飞箭般射出。
顷刻,筏子在河心的漩涡间打起了急转。那汛兵极力稳住身子,解下水袋抛入河。水袋“砰”的一声大响,刹那间被河水灌满。
汛兵竭尽全力把滚圆的水袋拉住,用咬在嘴里的短绳将袋口扎紧。
挂着水袋的皮筏子侧歪起来,发疯似的在浪背上狂跳乱颠。筏子被抛上浪尖,又猛跌下来,那汛兵的身子腾空而起,被重重地掷出筏袋拖向河岸......
黄河大堤。
火红的太阳从黄河上升起,一河滔滔浊汤染上了薄薄的红色。
六匹骠勇的大马喷着白色伫立在河堤上。
从营帐里走出六名神色肃然的汛兵。每人身上背着两只盛满黄河水的羊皮口袋,每只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牌上按“子、丑、寅、卯、辰、已、午、末、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标着灌水的日期。
汛兵们从地上捧起六只酒坛,默默地把酒倒入波涛汹涌的黄河。
空酒坛被他们重重地摔碎,然后上马待发。
六匹马扬蹄长嘶,马首齐齐地向着身后眺望。
不远处的高堤上,被留下的那六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凄凉地站在大风中,每匹马的旁边,是一座新垒的衣冠冢。
马群相互悲嘶,一声又一声。
骑在马上的汛兵们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太阳又升高了些,准备出发的汛兵们看见,在那高岗之顶,站着一位手持禅杖的年迈和尚。和尚那袭破旧的袈裟在劲烈的寒风中像铁皮似的哗哗作响。他是明灯法师。一位游历天下的智者。
汛兵们勒住了马。
和尚沉步向汛兵走来。
白色芦花在和尚身后浩浩荡荡。
和尚在汛兵前站停,解下拴在背上的一管竹筒,拔去封住筒口的木塞,哗的一声倒出一卷长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