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结束的传说——《银河英雄传说》责编手记
即将踏入蝉声四起的仲夏时节,《银河英雄传说VOL.黎明篇》也将问世了,如同这第一卷的名字一样。在天光破晓之际,历经重重风雨,简体版《银河英雄传说》终于诞生,不禁令人喜极。
最初听及要出版《银河英雄传说》,最先涌起的居然不是喜悦,而是不可思议。那么庞大而华美的书卷,像夜空里可望不可及的繁星,很难想象其化为实体、墨香四溢。及至稿件开始编辑,依旧时时有不现实感,似乎它如水晶玻璃般透明易碎。
烟花三月,两张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银英》封面”截图,在各大网路上传得沸沸扬扬。一时谣言四起,媒体报道更是铺天盖地。办公室电话铃声此起彼落,银英迷纷至沓来,满腹疑问者有之,口诛笔伐者有之,拍案而起者有之,更有忠实读者日日盯紧编辑部网站收集信息,一时新注册用户顿增几千,其间网站又被黑客入侵,几度关闭。虽然给出版进度造成了一点困扰,但更多的是让人看到银英迷的可爱之处。为了这个“结束了的传说、刚开始的历史”,为了年少时心中的一片辉煌星空,以及星空里那冰蓝眼眸的少年英豪和黑发黑眼的青年智将,而时时心有所系。在这个快餐文化当道的年代,最是难能可贵。
封面几易其稿,最后采用了道原克巳的原画,这是历来流传的众多银英插图中较为经典的一版,内文插图亦采用此版。道原克巳原译道原香津美,“克巳”二字是道原小姐特别指定的中文译名。其画风细致华美,富有张力,带有宫廷般的华贵气度,随经光阴流转,依然生动逼人,与时下轻浮夸张的日系漫画大不相同。道原笔下矜贵秀美、却不失霸气的莱因哈特,拥有“平凡的英俊”、眼神里总带一丝忧郁的杨,总让人想起儿时那种纤秀的线装书插画,是可以带着年少的梦想捧在手里细细品味、蒙上竹纸偷偷描摹的。
“银英如同一个完美的情人,初次看见,顿觉相见恨晚;一本书细细翻来,渐入佳境;现在已做完数本,更是如胶似漆了……” 《银河英雄传说》的审校者赵玉皎如是说。这位曾经翻译过《窗边的小豆豆》系列、《阿信》等畅销书的优秀青年翻译家,现在已经成了标准的银英迷。银英进入内地以来,读者接触的多是照搬繁体版的盗版书,繁体版的翻译一直被广大银英迷追捧,其中实际存在不少错误和疏漏之处,雅则雅矣,在“信”和“达”上却未必尽善尽美。这次出版简体版,我们购买了繁体版翻译,但迟迟未开始编辑,就是在等待赵玉皎对照日文原著重新审校,在不损伤原意的基础上力求 “信、达、雅”,想将一个近乎完美的版本奉给广大银英迷。
如同在柔软的绸缎上绣花一般,细细检视,弥补缺憾,一一修正错译漏译,其间更发现许多新的有趣之处,如尤里安对杨提到莱因哈特是个美男子,在后勤女兵中很受喜爱时,杨破天荒地说 “不过,我长得也不错嘛!是吧,尤里安?” 繁体版中将该句漏掉,令人不禁为杨叫屈,他可是难得说句俏皮话啊。几番审校后的简体版《银河英雄传说》,单从翻译质量上来说,就可说是历来众多正版盗版银英版本中的最优者,定稿之时,几乎有种双手接过新生命的喜悦。
在出版前召开的银英迷座谈会上,就有人直指银英是一套奇特的书:读者从十岁到七十岁都有,不同年龄层的读者,几乎都能从中体验到不同的况味。编辑过程中,逐字逐句细细品来,更觉齿间犹有余香。原本略有些模糊的人物渐渐清晰,犹如繁星自夜幕渐渐凸现。十卷200余万字中,跨越近1500年的银河历史,前后共有200多位巨星一样的人物闪耀登场,无论是耀眼的、有着“华丽金发,闪耀着利剑般光芒的冰蓝色眼眸”的莱因哈特,“如果不呼吸也可以活,他一定不肯呼吸”的可爱的杨威利,还是只有几句台词的小人物,都自纸上丰满鲜活起来,令人常常心往神驰,评点各路英豪,甚至于从对各种战术名词一窍不通,发展到时时发表几句愚见,被指为“中了银英的毒”。
是呵,一千个启卷之人,就有一千种中毒的方式,症状亦是多种多样,埋头为心中英豪整理资料、描形绘影者有之,钻研兵书者有之,考证理论者有之,不忍英雄逝去、提笔续写者有之……重读一遍,或者过上几年,感受又大不相同,这就是银英之毒,无药可解,以至各式考证研究文章卷帙浩繁。至于莱因哈特之名是不是来自《茵梦湖》里那个去亲近睡莲的忧郁少年,杨的名字是不是取自南宋的古人……那些小小的争论,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曾在一片星空下,拥有一份同样的感动。
合上厚厚一叠稿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敢相信这段传奇真的诞生在身边。心中的感动渐渐积累,当一切落幕,天真的菲利克斯伸出小手去抓夜空里的星星,再无情的人也会眼眶渐湿,不禁要问,真的就结束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会结束的,在每一个合上书卷的人心里,还有些盛大而温暖的东西在延伸,盖过一切伤痛,盖过作者的笔锋所塑造的残酷的现实,最终,令我们的心灵澄明如那片无污染的星空。
在那里,传说在继续,经典才刚刚开始。(来源:翟明明)
“历史是一部没有作者的剧曲”——评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
来源:蔡骏(著名悬疑小说作家)
第一次听说《银河英雄传说》(以下简称《银英》),是五年前我在榕树下当科幻版主时,当时论坛里有许多“银英迷”,经常发贴讨论莱因哈特、杨威利等银英人物。我一度在书店里寻找过这部书,但可惜从未看到过内地的正版《银英》。数年后,我读了《银英》的电子版,洋洋二百余万字的巨著,更兼电脑屏幕对眼睛的折磨,令我在“眼痛并心快乐着”中读完了《银英》。
对于广大银英迷而言,《银英》的故事情节早已不复赘述——在遥远的一千六百年后,人类早已移居于浩瀚的太空舞台,银河帝国、自由同盟、费沙自治领三足鼎立,莱因哈特、杨威利等英雄你方唱罢我登场,谱写了一曲宇宙中的不朽史诗。至于《银英》究竟属何种小说,中国读者一直有不同见解。我初次在论坛上知道《银英》时,就有坛友争论它是否属于科幻,有人将其归于历史小说,只不过把舞台放到了未来的太空。但日本一般是将田中芳树称为“架空历史”小说家的。
综观《银英》的故事架构及背景设置,可以在人类已知的五千年历史中找到很多影子。比如宇宙三大势力对峙的局面,极似我们中国人熟悉的三国,故而也有人称《银英》为“太空版三国演义”。但《银英》中的人物姓名,除杨威利外,大多出自于欧洲日耳曼系统,银河帝国首都奥丁,也正是古代北欧主神之名。《银英》所倡导的政治理念,大抵属于西方现代精神——这也正是田中芳树的“小说野心”,想要通过这部洋洋二百余万言的巨著,折射丰富多彩的人类历史,并创造一个属于田中的“后古典银河时代”。
评说《银英》,就不能缺少两位主角——杨威利和莱因哈特,而这两位人物的出场就颇似吴宇森电影的“双雄模式”,两个出身背景完全不同的人物,有着各自不同的人格魅力,却同样饱含激情智慧过人。他们在各自的舞台上都近乎完美,却在命运的指引中狭路相逢,兵戎相见斗个你死我活。
杨威利出身于商人家庭,是《银英》中罕见的东方人后代。他本无兴趣从军,却为了免费阅读历史书,阴差阳错地进入了军校。在银河帝国与自由行星同盟的战争中,年轻的杨威利屡立奇功,成为自由同盟军中独当一面的人物。只有他才能战胜莱因哈特,并几乎扭转了宇宙的局势,却因帝国军偷袭同盟首都,迫使其签定城下之盟(这一戏剧性的转折,颇似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在屡败司马懿并几乎取得胜利时,却因后方危机而撤兵)。“不败而败”的杨威利就此退役,不久又为拯救自由同盟而出山,二度攻占伊谢尔伦要塞。就在他即将与莱因哈特达成和平协议时,却遭到地球教徒刺杀身亡,结束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在一千六百年后的银河时代,杨威利的军事观念仍然是古代东方式的:“自三、四千年前以来,战争的本质始终没变,在到达战场之前左右胜负的是补给;到达之后,左右胜负的则是指挥运用的能力(第一卷)”。在杨威利与银河帝国的许多重大战役中,都可以看到古代中国经典战役的影子,他将东方军事思想发挥到了极致,往往能够以少胜多,出奇制胜。
虽是近乎于神人的智将,杨威利的世界观却是和平与民主主义的,他常说一些经典的反战言论:“无论是名将或是愚将,其杀人无数的纪录都是一样。愚将杀害了自己一百万人时,名将则杀了敌人一百万人。而在绝不杀人的绝对和平主义者眼中,两者是没有什么不同的(第一卷)”。“战争百分之九十的起因,是一些愚蠢得令后世人会为之一愣的理由,其余的百分之十,则是一些愚蠢的连现代人都会为之一愣的理由(第六卷)”。
杨威利痛恨银河帝国的体制,也痛恨同盟内部假借崇高之名窃取公权者:“再强大的国家终有灭亡的一天;再伟大的英雄一旦权力在握,日后也会腐化堕落(第二卷)”。“盗贼的种类有三——依靠暴力的窃盗者、依靠智能的窃盗者、以及靠权力与法律的窃盗者(第四卷)”。故而杨威利蔑视权力,他后来虽手握重兵,却从未为私人谋过利益,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这些精彩的杨威利语录令其形象更加丰满,其实田中芳树也是借了主人公之口,说出了作者自己的很多世界观。
然而,大多女性读者却更喜欢莱因哈特——少年时便胸怀大志,因姐姐被昏庸好色的皇帝纳入后宫,发誓要打倒高登巴姆王朝。莱因哈特在与自由同盟的战争中大放光彩,并与杨威利成为终生的对手。二十一岁成为元帅,消灭了银河帝国的贵族势力,占领费沙及自由同盟,二十三岁自封为帝。当杨威利被刺身亡,放眼宇宙再也没有对手时,年轻的皇帝却患上“变异性剧症胶原病”撒手人寰,享年仅25岁——令我想起据说死于癜痫的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同样少年大志,创下了不朽的霸业,也同样离奇地英年早逝。莱因哈特有一头耀眼的金色头发,一对冰蓝色的眼眸。他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显出内敛的高贵气质,恰是无数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如此迷人的原型,是否是德意志三十年战争时期大放光彩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呢?
但与性格复杂孤高的杨威利相比,莱因哈特的性格似乎有些单一,为姐姐复仇的念头驱使他仇恨高登巴姆王朝,而其创建新王朝的基础,完全在于其个人的魅力与政治才华。莱因哈特的精彩语录不多,惟独在第八卷,当他得知杨威利死讯后,说了一段话令人动容:“朕曾从你这儿听到过无数次的噩耗,这次最令朕难以接受。是谁允许你有让朕如此失望的权利?……为什么不能为朕活下去呢!……朕是需要敌人的……朕不记得曾经给予过任何除了朕以外的人可以将那名男子置于死地的权利。”
这是男人与男人间的英雄相惜,田中芳树把“双雄模式”的魅力运用到了极致。假设杨威利没有遇到莱因哈特,那么他也绝不会有如此的光彩,反之莱因哈特亦然。古往今来任何伟大的人物都不应该寂寞,每一个英雄都需要一个相称的对手。杨威利与莱因哈特,正是支撑起《银英》这部巨著的“双雄”。
作为田中芳树最具代表性的巨著,《银英》的诞生还具有些偶然性,作者在谈到当年写《银英》的原因时说:“为了在上班前能打发掉点时间,至少能有个奋斗目标。”只有这样的回答,才符合田中芳树的挥洒自如的个性,一如他笔下为了免费读史书而“误入”军校的杨威利。
从青少年时代起,田中芳树的阅读就极广极杂,除动漫外,他还酷爱悬疑推理小说,差不多把市立图书馆的悬疑小说都看完了。而文学巨匠井上靖先生的历史巨著《敦煌》也给了他很大影响,后来很多以中国历史为舞台的田中小说,也都有井上靖作品的影子。令我惊讶的是,田中芳树最早出道的作品也是悬疑小说(“第一次靠写作赚到稿费”)。他还写过多部科幻悬疑作品,比如《白色的脸》,这也是我在六年前读到的第一篇田中芳树的作品。
在《银英》的第八卷,杨威利遇刺身亡前夜,这位英雄还读了十页的悬疑小说。而描写杨威利遇刺的那段,也如悬疑小说般迭宕精彩。当杨威利中弹死去时,田中芳树展示了细腻的心理及感官描写,令读者随着英雄的死去而扼腕叹息——杨威利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老死在和平年代的病榻上,却看似有些窝囊地死在刺客枪下,这正符合人类历史上许多遇刺身亡的伟人一生,如凯撒、林肯总统、圣雄甘地等。
此次,《银英》中文简体本首度在中国内地出版,对于所有的银英迷,以及从未读过《银英》的读者来说,都是一个“迟到的惊喜”。之前的十余年间,《银英》在内地一直以半地下方式传播,并为田中芳树赢得了无数的内地粉丝,其本身已是一段奇迹般的历史——诚如《银英》第七卷杨威利的一段话:
“宇宙是一个剧场,而历史是一部没有作者的剧曲。”
